王健的博客

第八章 四句话

树生把赵秀兰的骸骨起了。和老杨埋在一起。

他没有按照迁坟的规矩来办。他请了一个人——选了一块没有电线杆的地,朝阳的坡。骨灰盒是他自己做的,两块木头,用的老杨当年打柜子剩下的料。赵秀兰的盒子放在左边,老杨的在右边,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。

下葬那天,周德厚来了。老范没来。马千里也没来。素芳来了,替老范磕了三个头,就走了。

周德厚跪在坟前烧纸。树生蹲在旁边,把铁盒子里那二十八封信,一封一封往火里丢。烧到最后一封——那封给赵秀兰画满圈的信——他停了一下。

"我爹最后一句话,其实不是一句话。"树生说。

周德厚抬起头。

"他对着四个人说了四件事。对我——把铁盒子给你。对你——把刀用好。对老范——记着那件事。对老马——别送信。他不是让你们记住他。他是把一辈子分给你们。他自己轻松走。"

"他走得不轻松。"周德厚说。

"我知道。"树生把最后一张纸送进火里。火舌舔了一下纸上的圈,把最后一圈烧成了灰。

"他走的时候,什么都放下了。就一个人放不下。"

树生把赵秀兰那半张豆腐票从兜里拿出来。他想了很久,最后把它塞到了两个骨灰盒中间——那一掌的缝里。纸片落下去,落在两块木头之间。

周德厚看着这一切,没说话。他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"树生,以后你要买肉,来我铺子。不收钱。"

"收钱。"树生说,"不收钱,帐对不上。"

周德厚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一声。是这十年里头一回,树生听见他笑了。

他没有马上走。

"树生,那天在屋子里,我最后一个动作是把被子给你爹盖好。"他顿了顿,"盖的时候,我看见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当时我不知道他是笑还是疼的。后来想了想——是笑。他走之前是笑的。"

"因为他该说的都说了。"

"也不全是。"周德厚看着坟头。"你爹留了一件事没说。屋里那一刀——是他自己带的,但有人帮了最后一下。往前带的那一下不是我。有另一个人。"

"谁?"

"我当时在他身后。他身前的光让一个人挡住了。那个人挡了一秒。"

周德厚不说了。

山道上的风吹过来,烧纸的灰扬起来,落了一地。

树生下了山。他到县城的铺子里,系上围裙,拿起刀。今天要剔两扇排骨。刀是新的。磨了三天了。

当天夜里,他收到了信。

一张白纸。一行字。没署名。信封上的邮票是九十年代的存货——齿孔发黄,市面上早没了。

「你爹脖子上那道刀痕,不是周德厚割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