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两个父亲的沉默
第二天一早,树生去敲范满仓的门。
开门的还是范满仓老婆素芳。树生没进门,站在门口说了一句:"婶,让范叔出来。我在后院等他。"
后院就是两家的地界。老杨活着的时候,两家共用的水道从这里穿过。现在水道已经堵了。树生站在枣树底下。范满仓走出来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走路有点慢。
"范叔。我妈在地窖里死了。"
范满仓站住了。他慢慢地弯下腰,蹲在枣树底下。
"你知道了。"
"我想挖开看看。"
范满仓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团烟叶,撕了一条纸,卷了一根烟。手在抖,烟沫洒了一膝盖。他没捡。
"挖吧。"他说。
树生从范家借了一把锹。地窖的盖子撬开,里面已经塌了一半。他往下挖——半米深,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一个女人的骨架跪在地窖的角落里,骨头坍成了一堆,手骨的姿势像抱着什么东西。树生蹲下来,一片一片把骨头往上捡。他妈的骨头比他爹的更轻。轻得像风干的树叶。
骸骨旁边有一个铁盒子。和老杨柜子底下那个一模一样的。锈得更厉害。
树生打开。里面是信。二十八封信。每一封都是老杨写给赵秀兰的,但没有一封寄出去过。每封信的最后一句话都一样——
「今天我也没说。」
树生一封一封看过去。老杨不知道自己老婆死在了隔壁的地窖里,知道了以后,每一年都在写信。写了二十八年。信越写越短。中间有一封写了半页,后面画的全是圈。最后一封信只有两行:
「秀兰。
今年枣花开得很晚。」
树生在老杨的最后一个铁盒子里,找到了另一封信。这封不是写给赵秀兰的。是留给他的。和柜子里那封被撕掉的信,纸是一样的:红格信纸。但这封没撕。
信上写着——
「树生:铁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。你出生那年,镇上医院的血型单。你的AB型。你妈是O型。她是O型。她生的孩子不可能是AB型。
你的生父是杨满河。我兄弟。那年夏天我不在家——我在三十里外给人杀年猪。满河在家里喝醉了。后来你妈怀了你。你妈一直想跟我说,我没让她说。我说——你生的就是我的。我说到做到。
我打你那刀,不是故意的。我要砍的是满河。你妈挡在你前面,刀尖擦过你耳朵。你那道疤是我的。你恨我,我不还嘴。
但是树生——你是我养大的。我教你杀猪,教你认刀口,教你一辈子不能往肉里掺假——我知道你不是我的,但我是你爹。这辈子是,下辈子也是。
满河知道。他一直知道。他对不住你妈,对不住我,也对不住你。但你是干净的。你跟谁都没关系。你是你自己的。」
信纸下面,一张血型单。1982年10月。杨树生:AB型。
树生把纸翻了回去。他没换姿势。他在枣树底下坐了很久。风把纸上老杨的字吹得翘了角。
范满仓还是蹲在院子里,烟已经灭了。他开口说话,声音哑得像锯木头。
"你妈最后一天,醒过来一次。发着烧,话已经说不清楚了。她说——老杨抱你进门的那天夜里,哭了一宿。她说她没见过老杨哭。她问我——他哭什么。"
"你怎么说的?"
"我说——他没哭。你看错了。"
范满仓把头埋在膝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