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健的博客

第六章 雪夜醉话

周德厚那天晚上来了。

树生住镇上的小旅馆,一楼靠街。周德厚敲门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。他没带刀。进来以后在床沿上坐了五分钟,不开口。

"我老婆让我来的。"他说。

"说什么?"

"不知道。"他又坐了一会儿,忽然把脸埋进手里。声音闷闷的:"师傅走的前两年,有一回下雪。他来铺子里喝酒。师娘的事,他在我面前提过一回,就一回。喝醉了,说——'德厚,我杀了你师娘。'我以为他说醉话。第二天早上他醒了,我问他,他说——'醉话是实话。'"

周德厚头没抬。

"师傅说,师娘翻墙跑了以后,他以为她跑了。过了很久才知道——她没跑远。就在隔壁老范家地窖里。范满仓把她藏了七天。伤口烂了,发高烧,没救过来。师傅去找的时候,人已经硬了。老范跪着求他别说出去。师傅没报警。他说——他自己伤的人,老范是没救。两个人都是杀人的。"

树生的心跳在耳朵里,一下一下的。

"师傅说,后来几十年,老范每天早上推一车豆子从他门口过,两个人都要点一下头。老范在点他欠你爹的债,你爹在点他欠自己的罪。就这么点了一辈子。"

"那天下午,谁动的刀?"树生问。

周德厚抬起头。眼睛里是湿的。

"师傅让我帮他。我没敢。他把刀塞我手里,我手抖得跟筛糠一样。师傅自己握着我的手,往脖子上带。他手劲大——胃癌没拿走他手上的力气——刀进去了。他自己选的。"

"不是你。"

"不是。但刀是我手里的。"

屋里静了很长时间。暖气片咯嘣咯嘣响,窗外有人在收摊子,铁皮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顺着街面传过来。

"德厚,谢谢你跟我说实话。"

周德厚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"树生,你妈的事——师傅到死都在悔。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做了一件坏事。"

"我知道。"

周德厚走了。门关上以后,旅馆的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树生把自己坐着的这间屋子关了灯。他不困。他把半张豆腐票拿出来,对着窗外的路灯光看。赵秀兰的字是铅笔写的,纤细,歪扭,写得急,但能看出来——她以前是读过书的人。

告诉树生——

下面烧了。

他关了灯。黑暗里,他想着那四个版本。他爹对四个人说了四件不同的事。一件给他的,一件给徒弟的,一件给老范的,一件给老马的。四句话加起来,就是老杨把一辈子分给了四个人——让他们各自替他活。

但有一个人没说实话。

为什么没说实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