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马千里的半封信
马千里退休五年了。六十三岁,一个人住在县城西边的老年房里。老婆走了,儿子在外地。树生打听到他的下落花了两天。
小区不大,楼下有人下象棋。马千里坐在石桌旁边,蓝布衫,戴一顶旧邮帽,手里捏着象,半天不落子。树生站旁边看了两盘,第三盘的时候,马千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是老杨的儿子?"
"是。"
马千里把象搁在棋盘上,站起来。"走。别在这儿说。"
他在前面走,树生在后面跟着。拐了几个弯,进了一片拆了一半的老街。马千里站在一堵残墙底下,掏出两支烟。树生接了,点上。
"你爹是好人。"马千里说。
"我知道。"树生说。
"你找我来要什么?"
"我爹临死那天,你也在。他说了一句'信,别送'。你记了十年这句话。他要你别送的,是什么信?"
马千里把烟吐出来。好一阵没说话。
"一封寄不出去的信。"他说,"我给你看。"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半张纸。纸是老纸,豆腐票的反面,字是铅笔写的,有些地方已经洇了。
树生接过来。
「老杨要杀我。我在范家地窖。请来救我。还有,告诉树生——」
下面烧了。烧得只剩半个字的残笔画。
这是赵秀兰的字,她临死前最后写的——最后的话,没有写完。
树生攥着那半张纸。"哪一年?"
"你两岁那年。"马千里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,"你妈翻墙进了范家院子。第二天我来送信,她把这个塞给我。让我寄到公安局。我没寄。"
"你给谁了?"
"给了你爹。"
树生没说话。风从残墙缝里灌进来,纸在他手里抖。
马千里看着远处。远处的楼拆了一半,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,像骨头。
"我想的是,把信给你爹,你爹自己去。去自首。去把她放了。我把信塞给你爹就跑了。第二天一早,你爹来找我,说你妈跑了。跟货郎跑了。我知道他在说瞎话,但我没戳穿。我想你妈大概已经没了。"
"你没问?"
"没问。不敢问。一问,就是两条人命。后来更不敢问了——要是我问了,就说明我当年拿到信没送。我也是……"他停了。烟烧到手指了,他弹掉。
"我也是帮凶。"
树生把半张纸翻过来。豆腐票的正面还有字:凭票供应豆腐半斤,杨家庄供销社。日期是1985年3月。二十八年前的春天。
"你说烧了半张。"树生说,"剩下的那半呢?"
马千里沉默。
"马叔。你要是真烧了,就不会还留着这一半。"
马千里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
"我跟你说最后一件事。那天下午在你爹屋里头,我站在门口——我看见一把刀。在一个人手里。不是德厚。我也没看清是谁。我进去的时候,你爹已经咽气了。"
"你不认得?"
"我认得。但我没说。十年了,我跟自己说,我看错了。"他抬头看树生,"你要是有空,去邯太铁路的废线走一趟。你在那头找到东西,就回来。找不找得到,都回来。"
他说完转身走了。旧邮帽在残墙的影子底下,一晃一晃的,拐个弯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