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矮墙
出了肉铺,树生沿着老街走。
周德厚那句话藏了半截——他看见谁动刀了。他没说,但已经说了:师傅遭了罪,有人帮他走了。那个人不是周德厚。周德厚是洗刀的。
那个人是谁?范满仓?马千里?
树生回到老宅。他没进屋,站在院子里看隔壁范家的院墙。两家隔的是一道红砖矮墙,老杨活着的时候,墙矮得能递一碗豆浆。他爹出殡以后,范满仓把墙加高了半尺。半尺不多,但正好挡住视线——站在杨家院子里,看不见范家的院子了。
树生踩着一块老磨盘,翻过了墙。
范家的院子他十年没进来过了。还是老样子:院子里一口石磨,墙边一棵枣树,树底下一个地窖的盖子。枣树比他小时候矮了——不是树矮了,是他高了。树下压着东西。不是石头,是一只布鞋,鞋面已经退了色,鞋底朝上,埋在泥土里,只露出一截鞋帮。
树生把布鞋拽出来。女人鞋。方口,千层底,鞋面和鞋底之间线断了,但鞋型还能看出来——三十八码左右。树生对了一下自己的手。
他媳妇穿三十六。这双鞋不是年轻姑娘的。是中年女人。
"树生。"
他回头。范满仓站在院门口,手里端着一盆泡好的豆子。看见树生手里的鞋,他的脸没变。
"那是你婶的。"
"婶的鞋,埋在枣树底下?"
"枣树底下埋了杂物。"范满仓把盆放在石磨上,"你爹没了以后,我清理院墙根,顺带把两家的杂物都埋了。"
"我看看婶的脚。"
范满仓手停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对着屋里喊了一声:"素芳,出来。"
他老婆素芳从屋里出来。六十来岁的女人,走路有点跛。树生看了一眼她的脚——四十二码。大脚。跟老杨的一边大。
范满仓没看她老婆的脚。他看的是树生手里的鞋。
"树生,你翻我家院子,这事不对。"他声音不大,但字字都沉,"邻里邻居三十年了,你不能再往前走一步。"
"范叔,我爹临死说了一句'那一年的,替我记'。他让你记什么?"
范满仓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很轻,但树生看见了。
"记你爹的好。"范满仓说,"你爹一辈子在这条街上,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。"
"我妈呢?"
范满仓的嘴张了一下。没出声。他老婆素芳这时候走过来,把她男人往后拉了一步。
"树生,你爹的事,我们知道的都说完了。你妈跑那年你还小,什么都不记得。老范那天在你爹屋子里头,是去帮忙的。你爹遭罪,大家伙都在帮忙。"她伸出脚挡住地上那双布鞋,"这鞋我扔的。不跟脚。"
树生看了她一眼。她把布鞋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布鞋不大,在她手里攥成一团。
"我走了。"树生说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窖的盖子。盖子上压着一块石头,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苔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范满仓说杂物埋在院墙根,可那双鞋不在墙根。在枣树底下。
枣树和地窖之间,不到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