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周德厚的刀
周德厚的肉铺在镇东头。铺子比他师傅在时小了半间,但刀还是那几把。树生到的时候,周德厚正在案板上分一扇排骨。刀起骨头响,咔咔的,节奏不慢。
看见树生进来,周德厚没停刀,只抬了一下下巴:"坐。"树生没坐。他把铁盒子搁在案板上。
"柜子里找到的。"
周德厚看了一眼铁盒子。刀没停。咔。咔。咔。
"里面有一封信。"树生说,"我爹写的。说——我妈不是跟货郎走了。"
周德厚的刀停了。
他把刀放在案板上,拿起抹布擦手。手上没血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"树生,你妈的事我不清楚。师娘走的时候我才十四。"他把抹布扔进水池,"你叫我来看坟里的东西,这就是坟里的?"
"坟里的东西改天看。先看这个。"树生盯着他,"信被撕了一半。撕信的人还在信纸上烧了一小块。德厚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那天屋子里,你看见什么了?"
周德厚没看树生。他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包烟,抽了一根,点上。烟从鼻子里出来,在肉铺的灯光下散成一片。
"我看见师傅走了。"他说,"胃癌。撑了两个月。"
"刀呢?"
"什么刀?"
"我爹床头的杀猪刀。他咽气的时候刀不在墙角。出殡那天刀又回来了。是你放回去的。"
周德厚弹烟灰的手停了一瞬。
"那天屋里太乱了。刀可能被人碰倒了,我捡起来的。"
"磕在哪了?刀把磕了一个豁口。"树生走到墙角,把杀猪刀从老位置拿起来。刀把上确实有一个豁口,黄豆大小,磕得很深。"这把刀跟了我爹三十年,刀把上的疤他一清二楚。豁口不是老伤。是那天磕的。"
周德厚不说话了。
"肉要切薄,别丢我的手艺。"树生慢慢念出来,"你记了十年这句话。我爹临死为什么跟你说这个?除非他知道他马上会死。德厚,你告诉我——那刀是怎么碰倒的?"
肉铺里只听得见冰箱的嗡鸣。周德厚低下头,手在案板上按着,指节白了。
"师傅遭了罪。"他说。
"遭了罪?"
"胃癌到最后,疼。疼得睡不着,吃不进,水都咽不下去。师傅在床上嚎了两天两夜,打止疼针都不管用。他喊我的名字,说德厚,你帮我。我没帮他。我不敢。"
周德厚抬起头。眼眶是红的。
"他走的那天,刀是我洗的。血洗干净了。我不想让别人看见那把刀。"
"你动刀了。"
"没有。"周德厚的声音硬了,"我没动刀。但我看着。"
"谁动的?"
周德厚没回答。他拿起案板上的刀,对着灯光看刀口。那个姿势和老杨一模一样。看了一阵,他把刀插回刀架。
"树生,有些事知道得越多,你的日子越难过。师傅让你过好日子,不是让你替他查案子。"
"他是我爹。"树生说。
"他是你爹。"周德厚重复了一遍,"正因为他是你爹。"
这句话说完,肉铺里彻底静了。
树生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周德厚还站在案板前,手攥着刀把,攥得很紧,刀子不响。
"你洗那把刀的时候,水温的凉的?"
周德厚愣了一下。
"温的。"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