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铁盒子
树生没等周德厚。
挂了电话,他直接回了老宅。老宅是镇上那片平房里最矮的一户,青砖墙,门槛磨下去两指深。他爹死了十年,房子一直空着。树生在县城有铺子,不回来住。偶尔过年推开看看,扫扫灰。
推门进去,屋里一股霉味。灶台、案板、墙角那把杀猪刀——十年了还立在原处。刀面上一层薄锈。树生没碰刀。他直奔柜子。
柜子是他爹自己打的。榆木的,用了三十年,门轴歪了,关不严。当年他爹说柜子底下有铁盒子,树生趴在地上看过——柜底板和地面贴得很紧,连一个指头的缝都没有。当时觉得是爹糊涂了,胡说的。
今天他把柜子拆了。
先清空了柜子里的东西——旧衣裳、一沓发黄的猪肉票、一把磨秃了的剔骨刀。然后拿撬棍别柜门。木头朽了,一别就裂。他把柜门卸下来,里面的隔板一块一块拆掉。拆到柜底板的时候,他伸手往里摸。底板和柜底框之间,指甲抠进来一条缝。不是严丝合缝的。底板是活的。
他把底板撬起来。
底板下面,一个铁盒子。巴掌大,锈得发黑。铁盒子不是放在地上的。底板和地面之间还有一层夹层,盒子就卡在夹层里。十年前他趴在地上往里看,看见的是地面。夹层藏在柜底板底下,不拆柜子永远看不见。
老杨死前脑子是清楚的。
树生把铁盒子放在灶台上。打开,里面一沓纸。最上面是一封信,老杨的笔迹——歪歪扭扭的,写在一张红格信纸上。
开头一行:「树生,你妈不是跟货郎走了——」
下面被撕掉了。
撕口不齐,是用手扯的,不是用剪刀。断在"了"字那一竖的半腰上。后面的纸张还在,撕掉的那一截不见了。
树生把盒子里的纸全倒出来。除了这封被撕的信,底下还有东西:老杨的户口簿、一张赵秀兰的黑白照片、一本杀猪的账本。照片上的赵秀兰比他想象中年轻,梳两根辫子,站在供销社门口,手里拿着一杆秤。树生见过他妈的只有这张照片。他两岁那年妈就跑了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照片背面一行字,是女人的笔迹:「满堂存。秀兰。1984年冬。」
老杨叫杨满堂。树生这名字是他爹起的——树生,树底下生的。他妈生他的时候来不及进屋,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生出来的。这些事他从小听到大。枣树后来枯了,他爹砍了当柴烧了。
树生把信重新看了一遍。信纸边上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。不是撕坏,是烧过——有人拿着信往火上凑过,火舌舔了一下纸边,又缩回去了。那个人没烧掉这封信,只撕走了下半截。
撕信和烧信的不是同一个人。
树生把盒子扣上,揣进外套兜里。出了老宅,直奔周德厚的肉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