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健的博客

第一章 开棺

杨树生要迁坟。

原因不复杂。谈了个媳妇,对方家里嫌老坟的风水不好——坟头正对着一根废弃的电线杆。树生本来不信这个,但媳妇她爹说,不迁就拉倒。树生想了两天,应了。

迁坟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九。那天天阴,不算冷。树生一个人扛着锹上的山。老杨埋了十年,坟上的草已经长满了,草根扎得深,他一锹一锹往下挖,手背上全是土。

棺材露出来的时候,树生蹲下去看。十年了,木头还没烂透,钉子是锈的。

他没请人帮忙起棺。自己撬。

棺盖掀开的一刹那,闻到的不是土腥,是一股放了很久的干肉味。树生知道那是他爹。老杨活着的时候身上就有这个味道——杀猪杀出来的,洗不掉。

白骨整整齐齐跪在棺材里。当年的寿衣已经化成了片,贴在骨头上,用手一碰就碎。树生蹲在棺材边上,一根一根往外捡。他爹的骨头比他想象的轻。他把头骨捧在手里,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下颌骨张得很开,像死前在说话。

然后他看见了颈骨。

颈骨正中,一道口子。切口平整,极薄,入骨两分。

树生的手停了。

那种刀口他认得。他十六岁跟他爹学杀猪,第一课就是看刀口。猪的颈骨上,一刀下去的切面和嚼碎的、咬断的、砸碎的全不一样。老杨教过他:好刀进去,骨头上的口子跟纸割的一样——不碎,不毛,一条缝。

他爹颈骨上的口子,就是一条缝。

树生把颈骨对着天光看了半天。阴天的光不透,骨缝里面是黑的。他拿手指沿着缝摸——从头到脚,身上只有这一处刀痕。一刀致命。不是戳,是割。从侧面进去,刀刃极薄,入骨即止。

杀猪的人懂这个力道。

老杨不是病死的。被人用杀猪刀割了喉咙。

树生蹲在坟坑边上,手里攥着他爹的颈骨,脑子里全是十年前那个下午。

十年前。老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胃癌。吃不了东西,瘦得只剩一层皮。最后一天,树生记得很清楚。那天下午,屋子里围了四个人:他、徒弟周德厚、隔壁磨豆腐的范满仓、还有镇上的邮递员马千里。马千里是碰巧来送信,听见哭声就进来了。

老杨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,但还在找人。他的嘴唇动了大半个下午,到临咽气的时候,突然出声了。断断续续,不成句,对着不同的人,吐出来几个字。

树生离得最近,听见的是:"柜子底下……铁盒子……给……"

后面没了。

周德厚后来说,师傅最后一句话是:"肉要切薄,别丢我的手艺。"

范满仓后来说,老杨说的是:"那一年的……替我记……"

马千里后来说,老杨说的是:"信……别送……"

四个人,四个版本。

后来镇上的人问起来,都说老杨到死还惦记着铺子、邻居、儿子的婚事。树生也这么信了十年。他翻遍了柜子底下,没找到什么铁盒子。他想,他爹当时脑子已经不清楚了。

但现在他手里攥着骨头上的刀口,想到了另一个细节。

他爹床头那把刀——杀猪刀,跟了老杨三十年——那天不见了。老杨咽气的时候,墙角是空的。他当时以为他爹病糊涂了,让人把刀收起来了。出殡那天,刀又在墙角了。是周德厚放回去的。

那天谁动过那把刀?

树生把骨头放回棺材,在坟边上坐下来。风从电线杆那边灌过来,带着铁锈味。他点了根烟。

烟烧到一半,他掐灭了。

他拿起锹,把坟填了回去。迁坟的事今天不做了。他得先把十年前屋子里的事搞清楚。

下山的时候,他在路口碰见了范满仓。老范还是老样子,推着一车豆子,见了树生,隔着路喊了一句:"树生,迁完了没?"

"没。"树生走过去,"范叔,问你个事。我爹走的时候,你站在屋里哪个位置?"

范满仓的手在车把上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说:"窗口。我记得太阳照在你爹脸上的。"

"你看见刀了吗?"

范满仓没说话。隔了好一阵子,他把板车往前提了一步,说:"树生,有些事记不清了。"走了两步又站住,头没回:"你爹是好人。他的事,记在心里就行了。"

树生站在路口,看着他走远。板车轱辘压过石子路,咣当咣当的。

他掏出了手机,翻到周德厚的号码。号码存了十年,很少打。

振铃响了六声。接了。

"德厚,明天你来一趟。"树生说,"我爹坟里有点东西要你看。"

电话那头一阵沉默。

树生听见他磨刀石的声音——嗞,嗞,嗞。

然后声音停了。

"行。"周德厚说。

树生挂了电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刚才攥颈骨的手,指缝里还沾着骨头的细末。他没擦,把手插进兜里,往山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