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健的博客

第十五章 临终的那一天

树生回到杨满河的麻将馆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打电话叫了周德厚。周德厚来得很快,身上还穿着围裙,手上没擦干净——不是猪血,是洗刀的水。

"叫老范来。"

范满仓来得最慢。他带着马千里一块来的。马千里是从废线道班房里刚回来的,满头灰。他们坐在麻将馆的后屋,四把椅子,一张方桌,桌上的麻将还没收。满河坐在床沿上。

树生没坐。他站在屋中间,把当天的事理了一遍。

"我爹那天知道自己要走了。他派人从县城叫的满河叔——不是为了说家里的事。是因为他算准了自己那天的时辰。他把你们四个人都叫到屋子里,一个一个地说话。"

"你爹脑子在最后清醒得很。"范满仓说。

"他说了三件事。第一件——铁盒子给树生。第二件——手艺给德厚,别烂在自己手里。第三件——那一年的债,老范你要记着。活人是替死人还的。最后对老马说——信,别送。不是因为信里的内容不重要。是因为太晚了。晚了二十八年,再送出去,只能让活着的人更难过。"

马千里低着头。

树生接着说——

"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的满河叔。他愣住了。满河叔是他叫来的,但真到了那一刻,他还是要酝酿一会儿。他对满河叔说——你先出去。满河叔出去了。然后他对着屋里一个人——最后一个人——动了嘴唇。"

树生看向周德厚。

"德厚,你离他最近。他最后跟你说的是什么?不是那句'肉要切薄'。是另一句。"

周德厚站起来。他脸上的颜色全没了。

"他说——刀给我。帮我。"

"他让你给他刀。"

"他自己抽不起来了。我拿刀放在他手里。他握不住。"声音断了。他重新接上,"满河从门口进来了。他走过去,一推。不是杀。是帮了一下。"

"你呢?"

"我在旁边。我什么也没干。"周德厚看着自己的手,"我把刀洗干净了。温的水。他手上有温度。"

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。麻将声从外屋传进来,噼里啪啦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牌。墙这边的人各自坐着,都有事,都在忍着。

范满仓第一个站起来。他走到满河面前。

"满河,那年你哥从我家地窖里出来的时候,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不是你现在的样子。你当时要是进去——进屋。站在他面前。他不会让满河叔推那一下。他会自己把事做完。"

"他会吗?"

"会。他自己往下割的那一寸,够要命的。你推那一下,只是让他走路的时候轻一点。"

杨满河低下头,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