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铁盒子的全部
树生回到老宅。院子里的草长了。他关上门,把两个铁盒子全打开。老杨那个——二十八封信,血型单,留给他的遗书。赵秀兰那个——布鞋、头绳、破镜子、马千里的记录本。
他把东西铺了一地。他坐在中间。
二十八封信,日期从1985年4月开始,每年一封。第一封信写得很长,整整三页纸,老杨把自己打她的事、追出去的事、以为她跑远了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。写到中间有一行字被水渍泡花了——可能是眼泪,可能是房顶漏雨。最后一句还是那句话:「我今天也没说。」
后面的信就短了。有一封是1992年的,信只有一半纸,后半段是在说镇上谁死了谁嫁了谁添了孩子,说到最后习惯性加了一句——「今天也没说。」那笔迹压在纸的最后一行,像是一句标点符号。
最后一封是赵秀兰去世第二十八年。这封只有两行,前面说枣花开了。然后——「我今天也没说。」再然后,空了。信写完以后,老杨活着的时间还有两年。那两年他没再写信。不是不想写了,是没话说了。他要说的,二十八封信,每一年都说过了。
树生把血型单翻出来。这张纸他夹在手里的感觉是轻的。它改变一个人一辈子的力量,是纸的分量放大了无数倍。
他把血型单放回铁盒子。盖好。锁扣是锈的,用力才能按紧。按紧以后他手放在铁盒子上,放了一会儿。他爹摸过这个盒子,他娘也摸过。二十八年的信夹在中间,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还留着一样的盒子。
铁盒子。一样的铁盒子,买的时候是一对。老杨给赵秀兰一只,自己留一只。赵秀兰死在地窖里的时候,身边拿着她那只。老杨的柜子底下搁着他这只。
两只盒子在两个人身边躺了二十八年,隔着砖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