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健的博客

第十六章 说给自己听

开春。树生把老宅卖了。买家是个年轻人,说要翻新做民宿。树生没讲价,只留了一句——院中间的枣树别砍。

媳妇家那边催着办婚礼。迁坟的事做完了,他们也不提风水了。婚礼在县城一家饭店办的,摆了八桌。周德厚来了,送了一整扇排骨。老范没来——托素芳带了一袋子豆腐。马千里来了,往桌上放了一个信封就走了。树生打开信封,里面是半张豆腐票——就是赵秀兰写的那半张,上部烧剩下的,下部在道班房里找到的。马千里把两部分都裱了,中间留着那一道烧痕。

杨满河没来。托人送来一副对子。对子上写的是——一门手艺两辈人,父子不分。底下署名是杨满河,后面跟了三个字:对不住。

树生没挂。他把对子卷好,收在了铁盒子里。

婚礼结束以后,树生回到县城铺子里。他把那半张装裱好的豆腐票挂在墙上。顾客抬头就能看见——「老杨要杀我。我在范家地窖。请来救我。还有,告诉树生——」后面是烧痕。烧痕往下一个指头的距离,「——去找邯太铁路废线的尽头。」

有人问这上面是什么字。树生说是他妈写的。

一个月后。一个老太太来买肉。她站在豆腐票前面看了很久。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戴一副老花镜。她对着树生说——

"这是赵秀兰的字。"

"嗯。"

"我跟秀兰在供销社一个柜台卖豆腐。"老太太凑近了看,"她这字写得真好。三十多年前了——她是左撇子。我们那柜台太窄,她写字手老碰到墙。"

树生手里的刀停了。

左撇子。

赵秀兰是左撇子。

他把老太太送走,把豆腐票从墙上摘下来。对着光看。铅笔的字迹纤细——如果是左撇子写字,是左手往右手方向带笔,字的斜度是相反的。这张纸上的字,斜度往右。这上面的字,不是赵秀兰写的。

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豆腐票放进了抽屉。抽屉底下是那个铁盒子。铁盒子上面放着一部手机。他拿起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。马千里的号码。

手指停在拨出键上。他想了想,把手机放下了。

是谁写的?马千里?老范?满河?另一个人?

不管是谁写的——这半张豆腐票上的字,存在了一辈子。它把杨树生送到了废线的尽头,找到了妈的遗物,找到了爹的信,找到了亲叔的罪。它推着杨树生走进了全部真相。

写这张票的人没留名。但他知道该写什么。

树生站起来,系好围裙。今天要剔三扇排骨。他把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三下。刀亮了。

嗞。嗞。嗞。

外面有人敲门。是周德厚,手里拎了一包猪肠。

"自己卤的。尝尝。"

树生接过来,闻了一下。香。

"德厚,磨刀的节奏——我爹教你的那个,是三下一停。你教我的也是三下一停。我今天才听出来——磨到第三下停那一会儿,是看刀口。"

"嗯。"

"他让你把肉切薄,别丢手艺——你说这是他最后一句话?"

周德厚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咧了咧嘴。是笑,但眼睛没笑。

"是。也不是。"他把手插进围裙兜里,转身走了。

树生把猪肠搁在案板上。刀拿起来。对着光。刀口上有一条白线,细得看不见。

他切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