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健的博客

第十三章 二叔

杨满河喝完茶,把杯子搁在桌上。他走到房间最里面,从一堆旧杂志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"你爹留给你的。他托我保管。说等你成家了再给你。你这些年没成家——我不敢给。"

树生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纸,老杨的笔迹。写得不长。

「树生:等你见着满河,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。你是满河的儿子,但满河不是你的爹。爹这个字是过出来的,不是生出来的。我不恨他。那件事以后我更明白了——一个人犯一回错,要是没人替他兜着,他就只能一路错到底。我兜了。我这一兜子,兜了二十来年。不亏。你就是我的。」

下面还有一行:

「最后一件事:我床头的杀猪刀,用的时候手要稳。你跟德厚学——他的手比我稳。」

树生把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杨满河还站在墙角,背对着他。

"满河叔。"

杨满河的肩头动了一下。树生改口了——不是"二叔",是"满河叔"。

"我想问一件事。那天下午——我爹咽气的时候,你是不是又回过一趟屋里?"

杨满河转过身。他的脸灰了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因为颈骨上的刀口入骨两分。能进那么准的人,满屋子只有三个:我爹、德厚、你。爹自己下不去手。德厚说他手在抖。抖的手进不了骨头两分正好。剩一个——是你。"

杨满河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在墙上。墙上的旧杂志哗啦啦往下掉。

"不是我。是你爹自己。"他声音连着气一起往外泄,"你爹让德厚帮他。德厚不敢。你爹自己握了刀——但他已经没力气往里送了。我过去拿住刀把,往前推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刀进去了。"

"帮他推的。"

"帮他推的。"杨满河重复着这句话,眼睛闭上了,"他在最后咽气的那几秒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。不是对屋里人说的,是对我说的。他说——满河,你送我一程,我们两清。"

树生没出声。

"我说——哥。对不起。他嘴唇还在动。已经没声了。我看他的口型——他说的是——把树生养好。"

杨满河蹲下去。六十多岁的人,蹲在墙角,脸埋在胳膊里。

"我没养过你一天。这辈子最不敢见的人就是你。你要恨就恨我。你要不恨——你就是你爹的儿子。"

树生走到他面前,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他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墙灰。拍了三下。然后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