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健的博客

第十二章 第五个人

满河茶馆。新华路。

麻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,呼啦呼啦的。树生推门进去,屋里四五张桌子,烟雾罩着。不吵。县城里打麻将的人都不吵。

杨满河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上。他瘦。不矮,肩膀窄。眼睛是老杨家祖传的单眼皮。看见树生站在门口,他手里的牌悬在空中没落下去。

"打完了这圈。"他旁边的人催。

杨满河把牌扣在桌上。站起来。领树生进了里面的小房间。房间是值班室,有张单人床、一个电烧水壶。墙角一堆旧杂志。

"树生。"他说。说了这两个字以后,他不知道说什么。嘴唇动了几次,出不来声。

"二叔。十年前你在院子里。"

"在。"

"为什么不进去?"

杨满河在床沿上坐下。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往外抽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抽了两次才抽出来。

"我进去了。"他把烟点上,没吸,夹在手里,"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。你爹看见我了。"

"他看见你了?"

"看见了。他眼睛对着门口,看了我好一阵。他嘴唇动——要跟我说句话。我没听见他说什么。周德厚站起来了,挡住了你爹。我就走了。我——"他深吸了一口气,"——怕。"

"怕什么?"

"怕他当着你的面说出来。"

杨满河抬头看树生。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——老杨家祖传的单眼皮,眼角的褶子也一样。

"那年夏天,你爹在外面杀猪,三天没回来。你妈在家。我喝了酒。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,第二天醒了也想不起来。但你妈——你妈不恨我。她说——我自己造的,我自己受。她从来没跟你爹面前提是我的事。你爹知道——他自己看出来的。他把话吞了。"

杨满河把烟放了。没抽。

"你爹跟你妈搬出去以后——搬到那个老房子,跟老范隔一道墙——你爹不让我进门。他说了一句话——'你是我兄弟。但你踩了一条线。你要认,你活着替她还。你不认,你活着替她还。选一个。'我选了活着替她还。没还过。"

"为什么没还?"

"没地方还。"杨满河说,"你妈已经死了。你爹说树生以后会来问我。我等了十年。我今天才敢说——不是敢。是不说不行了。"

树生坐在他对面。电烧水壶的水开了,噗噗的。杨满河没去关。

"二叔,我要去倒茶。茶在哪儿?"

杨满河愣了一下。然后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、一包茶叶。手还在抖。树生接过茶壶,冲了两杯。

"喝茶。"

杨满河端着茶杯,喝了一口。手抖得茶水洒了一裤子。

"树生。你爹的最后一句话——对着我说的。他说——满河,你出去,回家。这句话没人听见。周德厚挡住了,谁也没听见。你爹替我想好了——不让我在你面前交代。让你自己来找。他给我留了一辈子的面子。"

杨满河抹了一把脸。

"你爹不是人。是人做不到这样。"